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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26日 星期三

[雜談] 術類概略

  術法根據其機制,可以很粗略地分成幾類:

  最直觀的就是個人或群體的巫力(精神力)展現。這類型的操作(符文、咒語、儀式),因為是不藉外力、由施術者自行定義其意義及效力,故其特徵為操作內容可以隨施術者說改就改、高興(相信)就好,效力強弱則幾乎完全取決於個人精神強度及認知能力。

  其次是已經藉由文化積累或足夠強大的存在去刻在世界規則內的巫術。這類的操作流程通常有其脈絡內的道理,因此雖然也有調整環節或道具的空間,但仍然必須服膺期該術法的運作原理,不會像前一種那樣可以自由到施術者高興就能生效。部分民間收驚儀式、真言,以及早期道教和陰陽道(那種只有線條和圈圈的)符法,多屬此類。雖然這類的效力強弱一樣會根據施術者的能力而有顯著差異,但原則上按照規則操作就就會有基本效果,跟前一類相較,要達到差不多效力所需要的能力門檻通常較低。

  至於信仰相關的術法則是最不講道理的,不過其中又可以粗略分為兩種:

  其一是授權類,也就是授權方(信仰神、自然神或精怪,或是足夠強大的術士)承認的操作就會有效,中世以降逐漸成為主流的道教或法教符法(漢字主體、有符頭符腳、常常需要蓋印的那種)、各式信仰儀式及祈禱文、信仰神相關的咒語或佛號通常都是。但也因為其效力來自於授權方承認,表現形式多元,不限於上面舉例的這些。

  其二是信仰類,也就是夠多人信就可能會有效,然後因為偶然或重複傳說有效而使更多人信,信仰力越聚越多則效力越來越強。這類的特色是其效力強略通常決定於該操作或道具聚集了多少信仰力或願力,跟施術者或使用者的能力無關。這類,最好懂的例子是綠色乖乖,其次是一些近似都市傳說的生活小魔法,例如迴紋針、剪刀怎麼擺可以防小人之類看不太出有能量流動或運作卻能生效的東西。

  當然這只是很粗略的分法,不保證森羅萬象都一定能這樣歸類(況且即便帳面形式相同的操作,也可能因為流傳過程的關係產生實質改變),但個人認為用來理解技術或設計實驗還滿方便的,以上。

2026年5月5日 星期二

[雜念] 武學千年,沒有什麼可惜的

  前陣子看到一篇關於政岡壹實先生從反對到主導完成「制定居合」的心路歷程的文章,思及舊念,聊為雜談。

  在近代社會秩序逐漸被確立、民間以武傍身的需求(或者說效益)被大幅削弱之後,各式傳統武術(即排除競技武術)都迎來或多或少的衰退或式微;若非原本就有一定練習者基數的系統,就如同瀕危物種般容易自然消亡。而像日本這樣,各種古武術被時代推著紛紛武道化,雖然產生了前文所稱「指生硬且不協調消滅了自古以來傳承至今、象徵各流派特色與精神的『形』」的副作用,但確實也成功達到了「成為普及與鼓勵大家修煉的一種策略」的目的。

  畢竟,如果缺乏簡單易懂的練習規範與裁判標準,就很難成為會被大眾普遍接受的運動;即便像現代居合道或斬道等不以對抗為主要練習目的的運動,也是得有檢定標準來讓練習者及觀眾依循,才不至於使接觸的大眾無所適從。

  然而,人是活的,由人堆砌出來的文化──包含但不限於武術──自然也是活的;既然是活的,那生老病死不也是天道自然?

  即便沒有劍道形或制定居合這種以一統萬的整併,那許多的小眾流派及技巧,難道就不會隨著習練人口的自然減少而滅絕嗎?

  就算將目光轉向學者眾多的無危系統,只要持續注入新血,就必然有所演化。而演化到面目全非後,若非尋得活化石或出土文物為證,那原始形貌也就等同已經消亡或滅絕。譬如,五百年前恐怕沒有任何一個智人知道自己跟家門口的麻雀共享著一隻爬上陸地的肉鰭魚作為祖先。

  譬如形意,通說姬祖創心意六合,傳拳於戴家,後再經李洛能師祖以下演化成現在的形意拳。若非現在各派皆尚有傳承,爰知形意、戴家及心意中有一些共同的動力鏈或外形,但既然慣常套路及功法已有相當歧異;倘若其中某派完全斷層,那要從他系推知其親本的全貌亦近乎不可能。

  但演化到乍看面目全非,就真的是面目全非了嗎?譬如八卦,董公之下,二代祖各種帶藝投師,再幾代人開枝散葉下來,連基本功操和老三掌都是各派有各派的練法了,遑論無窮無盡的換掌及打法?但只要練的還是伸縮旋轉圜研,誰能說這不是轉掌?

  又如螳螂,若歌訣屬實,被王朗的螳螂總敵起來的十八家,雖有太祖、通背及燕青等今日仍耳熟能詳的拳種,但更多的是高機率已經失傳或更名到難以考察的門派或拳系──這不也是另一種武術系統演化與滅絕的實例?不過,像這樣集各家之長,不也是一種歷史的必然?

  話說回頭,這絮絮叨叨一堆,也只是想起那句電影台詞:

  「武學千年,煙消雲散的事兒,我們見的還少嗎?」

2026年4月22日 星期三

[雜談] 書山有路,沿途皆坑

  今個兒看到隔壁棚在議形意文獻,略有感觸,趁還提得起勁,聊為雜談筆記。

  明清兩代,民間練武畢竟是為了營生或傍身為主,武技、歌訣多為口傳身授,即便偶爾留下文字著述,也多是秘而不宣、私下流傳。直到李存義創辦中華武士會、大力提倡國術普傳後,傳統武術著作才雨後春筍般冒出來[1]。

  此前流傳的武術文獻,多是時代、版次不明的手抄本,即便能互相參較或以內容推斷大略的系統傳承,可別說是明確定年、即便要辨偽都有相當的困難。

  況且,新中國成立不到二十年,即喜迎十年文化大革命,別說武術家死的死、躲的躲,連許多珍貴抄本也散的散、爛的爛[2]。即便後於1980年代武術挖掘整理工作時傳世者,亦多有整理之精粗、抄本之真偽問題。其中,無意衍生的張冠李戴有之[3],有意為之的偽冒亦有之[4]。不論是雜誌公開發表者,甚至學術或機關發表者,皆有疑信相參之事。

  網路時代後,不經考證的資料誤植或傳播更加嚴重,如果文字來源找無可信的出版資料或書影,在閱讀時就必須更加謹慎與抱持懷疑,不必直接否定,但要避免盡信。

  舉例而言,隔壁棚多人提及署名乾隆十五年(1750)之戴龍邦《六合拳序》[5],在近代多主張其為託名之作者不少,立論包括曹繼武生平及年份與其它史料所載不合、戴署名與家譜所載別字等,因此其確切成文年代尚有爭議。然該序雖有疑義,但譜內載有三拳三棍及五行拳,因此可以推得譜本身是至少是戴家六合心意拳成形以後之著作。

  另,網路上流傳甚廣之雍正十三年(1735)河南進士王自誠之《拳論質疑序》[6],基於咱手上實在沒收集什麼河南系之書譜,能看到的從來只有網路上傳抄的那寥寥幾句,在缺乏前後文及拳論本身可參的情況下,就甚少以其作為可信資料來引用。

  綜上,啊,其實咱只是想說,搞武術史願意文獻優先恐怕已是少數,值得鼓勵;不過,文獻選用上真的到處都是坑,比傳統醫藥文獻甚至玄術還坑,總之要小心。

  啊,還有,今個兒在隔壁棚有看到一則留言:「練出來更重要,我這種死讀書的武呆子不是什麼值得仿效的對象XD」,咱甚是認同,所謂『古之人與其不可傳也死矣』,咱等搞這些死人糟粕的,老實說無助實修──好像滿多老師都講過吧?拳訣是給練到的人去證的,對還沒練到的人不大有用──花時間搞這些有的沒的,不值得效仿啊 (笑

  題外,日前在網路上亂晃,於維基共享資源見有檔名為「心意勇戰槍拳」之彩色書影一份,其卷首有「道光二十一年十一月撫楚南使者吳其浚識」、「蒲州姬壽雲序」,內文提及「汜水常貢生迺舟」、「牛千總嵩山」等,如果內容屬實非是偽託之作,則頗有出奇之處,適合搞一本文獻研究。書內有「上海圖書館藏」之印,顯然是圖書館所藏善本,可惜實在找不到相關研究或題解,暫時不知該多認真對待這份文獻。

[1] 被形意門視為根本的《岳武穆九要論》,第一次公開出版是1919年李劍秋的《形意拳術》(根據前跋,這是鄭濂浦於民國四年在同鄉家中抄來的);而此前九要論在民間已有多種手抄本流傳,但在發現其他年代可證的史料提及前,其起源、時代實難以考證。
[2] 陳伯先「憶《三三六拳譜》」一文,就稱陳克忠藏本於文革時霉爛於紅薯窖、陳立憲藏本於戰亂身危時刻自毀於竹林泥沼之中等等。
[3] 依李師融等《古今太極拳譜及源流闡秘》所載,1990年代出版的趙堡太極拳專著中,不時會見到《岳武穆九要論》被稱為《九要論》甚至《太極拳九要論》而收錄其中,經作者多方追溯考證,得到1930年代《九要論》開始於趙堡地區作為參考資料傳抄、而半個世紀下來就被部分門人誤為本門拳論的結論。
[4] 曾以新出土文獻資料在小眾中引起一時熱議之唐村李氏家譜、千載寺碑文等,後亦多有議其如何矛盾偽造之論。
[5] 據何欣委《古傳形意拳秘譜匯宗》,係出自河北派形意門傳抄。
[6] 據不明網路資料,出自河南心意拳系傳抄。